

親愛的讀者,你將讀到的是數以萬計的生命,自數萬年前起,假臺灣南方恆春半島一處森林,共同參與一場至今未歇的漫長創作。
在這則土地紀事裡,沒有明星指標物種,也沒有一以貫之的英雄主角,沒有一個懸念能長久懸浮於時間之流,因為時間啊,總會把新的生命,新的衝突,新的和解……帶到我們面前。
此一漫長紀事有個聚焦所在,即民國54年(1965)的一項林業政策:「第一期林相變更」在恆春半島雙流地區的始末——
|作者簡介|
文字|鄒欣寧,在森林漫遊的採集者,閱讀者,寫字者。曾任雜誌編輯,現為自由撰稿人。寫藝文也寫自然,嘗試融二者於一爐。曾參與的出版品有《相信樹的人》、《偏偏遇見台南》、《如此台南人》、《種樹的詩人》、《咆哮誌》、《打開雲門》等。近年文章散見聯合副刊、博客來OKAPI、新活水、端傳媒、經典雜誌、電影欣賞、澳門城與書、PAR表演藝術等線上媒體或實體刊物,同時陸續集結於個人網站「沒用的森林」https://singinglikeforest.com/。
插圖|abwu,透過視覺設計,嘗試捕捉生活中微小而真實的感受,並希望以視覺語言與人和社區產生連結。近年因參與社區相關工作,開始更加深入關注女性、地方實踐議題,如社區營造、社區設計、在地文化的保存與活化,並相信創作不只是視覺上的表達,也是一種參與、理解與陪伴地方的方式。
|目錄|
分署長序:楊瑞芬
序:李馨慈
導讀:洪廣冀
開場╱引言
01風之章 venali
若論先來後到的時序,這陣八百萬年前開始吹拂的古老季風,和土地締結的關係,恐怕比任何生活在土地上的生命更長久也更深厚,構成恆春半島原始林相的「東亞常綠闊葉林」,根本就是季風為土地帶來最初的生命禮物。
02 當他們走進林班地
八百萬年後的某一天,他和其他新到職的同事乘車來到距屏東八十幾公里的深山,一個被劃為「潮州事業區第四十一林班」的山區,觸目所及盡是光禿禿的山坡地,取代蓊鬱闊葉林的,是大批進行「林相變更」工作的人潮。
03 那些掩映於林間的人們
有人曾留意過嗎?楓港溪沿岸山林遍布著sapediq(射不力群)生活過的痕跡。自他們首度現身於外來者的紀錄,短短兩百年內,sapediq和其他恆春半島原住民遭逢相同的命運——被迫展開一連串與外來政權短兵相接的對抗。
04 相思之章 tjuqulj
在放諸四海皆準的拉丁學名前,相思樹早有其他的名字。比起「相思」或「香絲仔」,「tjuqulj」更可能是它在這片土地上的第一個名字。而它與恆春半島人類締結的關係,也遠早於科學登陸後襲奪對樹木定義和詮釋權力的十九世紀。
05 Sanlinka來了
從大正十三年的「臺灣總督府殖產局山林課」到民國四十九年的「臺灣省農林廳林務局」,這些山區原住民族人口中的「Sanlinka」,都因為國家公權力欲開發、治理山林自然資源,而對久居山林的所有物種族群造成了深切的影響。
06 Smith來了
奉聯合國之命考察臺灣山林的林業專家史密斯認為,臺灣森林有如先天不良的「本金」,為了追求更好的獲利,最好把不良天然林通通伐除,改種經濟價值更高的樹種。史密斯倡議的林業政策,在臺灣政府內部引起了攻防論戰……
07 奶粉、麵粉變成樹
不像西方世界的親族梣樹作為重要的文化象徵,久居臺灣恆春半島的光蠟樹,並未獲得同樣的榮耀地位,也鮮少被人類留下紀錄。沒有故事可說的光蠟樹,大量盤據在雙流林班地上,像一個被掐去了答案的謎。
08 光蠟之章 sameceng
不像西方世界的親族梣樹作為重要的文化象徵,久居臺灣恆春半島的光蠟樹,並未獲得同樣的榮耀地位,也鮮少被人類留下紀錄。沒有故事可說的光蠟樹,大量盤據在雙流林班地上,像一個被掐去了答案的謎。
09 變更前後,他們如此生活
對雙流、草埔的居民來說,最大的「林班工作」就是Sanlinka在部落鄰近山區展開的大規模伐木造林。同時,這些被命名為「潮州事業區第XX林班地」的山林,也與他們長久視為老人家留下的生活或耕住領域有所重疊。
10 「林相變更生力軍」的雙流歲月
要執行龐大的「林相變更」任務,恆春林管處除了任用森林系畢業的年輕學子,還透過報紙招募「額外技工」。這些來到恆春工作的社會新鮮人各懷不同的心思熱望,或根本陰錯陽差來到這個過去被視為瘴癘之地的陌生南方。
11 砍樹的人.種樹的人
在外人眼中,伐木和造林不都是所謂的林業工作?但兩者差異絕不只是「一個砍樹、一個種樹」這麼簡單。好比面對恆春半島又急又兇的夏季暴雨,砍樹者和種樹者的態度便截然不同:一個求之不得,一個避之惟恐不及。
12 雜木之章
雜木林的「不純」,既非人類能控制,也不服膺人類的審美標準。但是,若脫去林業利用的眼鏡,它們深諳時間才是生命所能獲得最貴重的贈禮。它們有大把的時光,不疾不徐將自身族群的記憶、環境與關係的記憶寫入種子的基因裡。
13 從半島吹往全島的劇風
親身體驗落山風的林業官員學者們,在強風吹拂中升起一股抗衡的慾力:看哪,連這樣秉性頑劣的森林都能被人類變更了,臺灣還有更廣大的、體質不良的闊葉山林,等待大夥著手改造和馴服呢!
14 他們在全臺灣的山林唱歌
當雙流、草埔居民紛紛走進熟悉的林地,從事林班工作以獲取金錢時,其他地區的原住民族群也被捲入了共同的命運。在民國五十至七十年代間,臺灣原住民族群因此形成了一批跨族群、跨地域的「林班世代」。
15 那些年,全臺灣乘木材飛向天際
隨著「大伐木時代」與「大造林時代」來臨,民國六十至八十年代是臺灣木業最飛黃騰達的時刻,上中下游業者一起乘木頭飛上雲霄。而這波經濟起飛帶動的,也包括國內木材製品需求的變化。
16 雙流之章 varaljuvalj
住在溪谷上方陸地的人們,將這條溪水流經的某幾段落稱為varaljuvalj,意思是「蛇靈」。後來,人們在varaljuvalj上方河階築出一條陸地上的溪流,這條陸上溪流能載送許多事物進出,從木材、木炭、野生山產,到族人自己。
17 耕地、林班地與遊樂區
民國八十年,政府正式發布「全面禁伐天然林」,臺灣山林與人類的關係自此邁入下一個以育、樂為主旋律的章節。當過去的林相變更造林地轉型為「雙流森林遊樂區」,人類與環境之間的新問題和舊爭議,也重新浮上檯面。
18 不馴的南方:變更許久後
天然林禁伐政策後,林務機關的伐採撫育漸趨沉寂,原生林相因此趁隙崛起。透過一次人工林清查作業,屏東林區管理處的調查人員發現:雙流地區許多林班地已被次生林取代,而生態工作者則發現,這片土地上的生物多樣性日益豐富。
19 當他們重新走進森林
在屏東分署通過「中華臺北FSC森林經營驗證標準」並取得證書後,在地原住民族群和林業從業人員,開始更頻繁地進入國有林班地,重新建構屬於這個時代且能夠真正永續的森林、多物種與人類關係。
尾聲╱後記
致謝
附錄
參考資料
|詳細資料|
ISBN:9786267651803
規格:平裝 / 314頁 / 14.8 x 21 x 1.6 cm / 普通級 / 全彩印刷 / 初版
出版地:台灣
|內容連載|
許多年以後,他還能從相片中提供的線索清晰回憶,他們一群人初次走進林班地的情景。
那是八百萬年後的某一天,人類早已懂得紀年以丈量時間。依照統治這片土地的政權算法,是在民國五十四年(一九六五)剛過完舊曆年的某一天。
他是從兩百多公里外的苗栗來到這片深山林班地的。民國五十三年(一九六四)底,剛從苗栗農校森林科畢業的他,在報紙上看到林務局的徵人啟事。順利錄取後,一過完年就遠赴屏東市區林森路上的「恆春林區管理處」受訓,接著被分發到隸屬於恆春林管處的「潮州工作站」。受訓的三十七個人中,有十多人被派去離他家鄉較近的新竹,但他偏偏被留在屏東,且立刻被轉派到新成立的「雙流工作站」,成為一個規模前所未見的林業政策現場執行人力。
雙流工作站位在離屏東市區八十幾公里的深山裡。他還記得跟其他新到職的同事一起搭著車從市區一路向南,經過楓港時不期然嗅見一陣焦香味——那是當時已然盛行、日後還要讓楓港名聞遐邇的「烤鳥」攤。每年在落山風後便大舉出現的伯勞鳥,稍一不慎就會淪為攤上香氣的來源。當車子從楓港溪橋左轉彎進南迴公路,他們便離開海岸線,進入恆春半島通往臺灣東部的山區。
儘管向山而行,他們依然傍著公路緊貼的楓港溪前進。車子駛在灰撲撲的泥土路上,沿途和不少運送木材的大卡車錯身而過。車輛揚起的煙塵,在呼嘯的落山風加乘下,令滿車乘客宛如駛進一場沙塵暴中。風沙沿路相伴,他們終於來到楓港溪和達仁溪匯流之處,一個名為「雙流」的地方。有人直接被派駐在此,他和其他人則繼續沿南迴公路向前,經過幾個部落後,車子岔進一條更蜿蜒的山路,最後停在一個區隔屏東縣和臺東縣、名叫「壽峠」的分水嶺附近。
但壽峠也非他們最終目的地。位在南迴公路旁的雙流工作站底下還設有三個分站:壽峠、內文、牡丹。壽峠分站在車道旁,但內文分站不然,得從壽峠附近的林道往溪谷下行,單程近六公里。他馴順地和眾人一同步行在尚稱寬闊的林道上,偶爾需要讓路給運輸木材的木馬道和大貨車。看著木材一車車被載送出去,也就不再如初見那般震驚——在這片被劃為「潮州事業區第四十一林班」的山區,觸目所及盡是光禿禿的山坡地。所有曾令這片丘陵地蓊鬱蒼綠的闊葉樹林,幾乎一棵也不剩地遭到伐除。
「這裡就是要把生長不良的、比較低價值的樹都砍掉,然後重新整地,再種上我們所選的比較高價值的樹種,這叫做『林相變更』」,多年後他這樣描述自己進入林務局、在雙流地區做的第一份差事。
他的工作內容和伐木恰好截然相反,但並非出於自己選擇。當眾人終於來到位在清淺溪畔、其實也就幾間水泥平房組成的辦公室和宿舍,聽長官介紹工作內容時,走在隊伍最後頭的他,在苗圃預定地旁被分站長信手一點,「就你來做苗圃吧!」就這樣,他負責在內文分站旁一片約五公頃的地上,從無到有地,著手闢建一座將在不久後供應一千公頃造林地樹苗的苗圃。
在他少數留存的早年相片中,竟有兩張拍到他工作的苗圃一隅。在一張五個啷噹少年家手持竹竿木棒站在辦公室外,顯然是擺拍的照片中,身著深色上衣、唯一沒拿竹竿的是他們當時的分站長官,穿白底格子襯衫瘦長的他是照片最左邊那個。時隔五十八年後,他依然能清楚指認:照片左下方的那排竹篙,是所謂的「陰棚」,這排架高約四十至五十公分的竹棚,是經他手下栽種的樹苗,有赤楊、楓香、光蠟樹、臺灣櫸、爛心木(黃連木)……這些樹種都是森林相關科系的學者專家們到現場參觀勘查後決定栽種的。起初樹苗都從外地移植進苗圃,待他和另一位同事兩人培育到一定程度,這些長高到成人小腿處的苗木就會自苗圃「出栽」,到原有林木俱已伐除的伐木跡地落地生根,重新化育成林。
在離分站較遠的山坡所拍攝的另一張照片中,他和一位後來當上林務局副局長的同事雙手叉著腰,站在高度僅及他們膝蓋的光蠟樹小苗叢間。這些小苗密密扎扎看似雜草,是為了遵循「每平方公尺需栽種八十株苗木」的規定。他們身後皆伐後的渾圓山丘,原本赤裸的山壁已覆滿矮草,幾棵傾倒的樹木頭下根上遍布於草坡上。另有幾棵兀自直立於陡峭坡面的樹木,彷彿暗示著倒樹也曾如此盤踞山丘。然再過不久,當春夏之交雨季降臨,他們四周的樹苗便將移植到這些山坡地,或沿著河岸不斷向深處砍伐的空曠林地,等待旺盛的水氣和下降溪谷後減弱勢頭的山風,為這些苗木醞釀出因緣具足的生長條件。
民國八十年到九十年間,他曾重回內文分站探望這些他用雙手護育過的樹木。分站後來隨業務結束而撤站,廢棄的苗圃成了光蠟樹自由生長的樂土。他發現不僅是苗圃,溪流兩旁的光蠟樹也蔚然成林,棵棵胸徑粗達二十公分,且都開花結果,很適合作為採種用的母樹林。「河道兩邊第一個水分充足、第二個風的影響比較小,所以樹都長得不錯」,他的語氣有隱隱的得意。
相較之下,內文分站在他拍攝的照片中已成牆面斑駁、窗破木朽的廢棄物。彷彿還不很久前,才二十出頭歲的他,跟同事興沖沖在屋裡屋外取鏡拍照,為深山峻嶺中的青春足跡留下一些印記。他記得,在內文林班地的日子根本不分工作假日,光想回屏東市區過城市生活,得先從谷底溪畔的內文分站徒步六公里到公路。雖然林道上總有運材車行駛,但坐在堆得老高、還會滾動的木材上一路顛簸回平地,這便車危險性太高。他寧可和同事在宿舍過週末。那時分站連棟建築可熱鬧了,下棋的下棋、彈古箏的彈古箏,有人從山裡帶回幾株報歲蘭,嬌貴地種在苗圃旁的盆裡,不知誰弄來一臺相機,大家就宛如戲班演員一樣簇擁著裝模作樣拍劇照……至於他,他也愛拍照,不過,苗圃的小樹得時時看顧,灑水、防曬都疏忽不了,「可以說那時候就是生活跟工作結合啦!」
熱鬧的還不只是分站這頭。當時分站後蓋起偌大的工寮,供進來伐木造林的工人們起居同住。一千多公頃的山地要在一年內完成「林相變更」,得有上千人力才夠支應。因此,不只雙流鄰近區域的部落原住民,全臺灣的山地部落有大批原住民組成工班,千里迢迢來到島嶼之南,參與這場為森林改頭換面的宏大工程。那幾年,大約一千多人同時在雙流區域森林中暫居,有同部落的族人結伴上工,有攜家帶眷甚至三代同赴。這些工人的家鄉不同、語言不同、生活習慣也不同,當他們短暫進駐山林時,伐去了各種各樣未必叫得出名字的樹木,再種上某幾種特定的樹木。森林物種的多樣性貌似衰退了,然而,若把人類視為森林中的一份子,這些來自島嶼各處的原住民,似乎也可看成是短暫地駐足於這片山林,多少填補了一些被除去、被削弱的多樣性。
只是,人類成為這片山林裡的一份子,從歷史上來說並不是新鮮事。這片山林固然因「林相變更」而湧入大批人潮,清空森林復又填充以新的樹木,然而他們當中必然有人留意到:這看似野性荒僻的森林裡,其實星星點點遍布著人類生活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