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臺灣山岳書寫的一塊里程碑。——詹偉雄╱文化評論人
若不踏上山徑,便無法真正認識臺灣。
從山的視角,重新理解這座小小而多山的島。
「只需抬頭,山,一直都在。」
「山,並不需要我們。可我們,卻總忍不住向山走去。」
臺灣不只是海島,更是山之島。群峰刻畫這座島嶼的形貌與命運。
本書從南投山村的童年記憶出發,過去遙望的山陵與現在的山行交錯書寫,視角也從腳下的步伐逐漸延伸至從天空俯瞰群峰。作者以十餘年的山行為經,以島嶼的山岳為緯,在漫長的步行與凝視之中,將個人生命與山的時間、尺度彼此交織。
在他的筆下,山是島嶼生成的記憶,是溪流切割出的時間,是原住民族世代生存與行走的空間,也是歷史靜默留存之地。關門古道、馬博橫斷、北大武山、玉山、南湖、奇萊、秀姑巒、雪山,不是等待征服的名峰,而是融合地質、生態、氣候、原住民文化與歷史記憶共同形塑的生命場域。這本山海書寫的文集兼具詩的凝鍊、散文的抒情、哲學的思辨深度,重新描繪一座我們以為熟悉卻未曾真正了解的島嶼。
「雪山圈谷的聖堂氣象如此神聖恢宏;冷杉挺拔,凜冽山風,圓柏在雪地中扭曲、盤旋,成一具具被雕琢的白色枯骨。我像闖入了另一個次元;一切的一切,巨大的冰河孑遺岩石與壯麗山體,粗礫肌理與刀削的稜線,讓人彷彿置身於異星球外太空。我心中恍惚敬畏:此處,並非臺灣吧?抑或是,我從未見識過的島嶼內核?」——吳懷晨
◎精彩摘句
他寫溪流——
丹大溪靜靜流淌,月光如銀緞鋪展其上。裸露的溪石在水波的映襯下泛起柔和的光澤,溪床被點綴成一片夢幻的銀河,恍若置身於另一個星球。
他寫雲海——
我們上山時,四周茫茫一片,濃霧籠罩,四野白氣緩緩將萬象吞沒,樹木化作灰影,山嶺失其雄峻稜角,萬物皆隱於一縷縷懸浮的影中——那未能展開的壯觀,反倒教人心生出一種恬靜的念想,思索著。
他寫玉山圓柏——
這四株圓柏姿態蒼勁:每一株樹幹都略帶彎曲,如老者佇立。枝椏向四周斜張,流露出歷經滄桑後的祥和。那空間所圍繞出的靜謐氣息,彷彿結界之中,萬有都是不變動的。
他寫南湖大山——
挺拔參天的鐵杉與冷杉,株株走過百年光陰。每一顆石頭,都在風霜間磨礪了數萬年。日落、星升,則更是億萬年的尺度。溪流從山間輕快過,每一道彎曲、每一處河道,年歲之沖刷無可測量。地景在我內在藹藹如光微芒閃耀。
詹偉雄╱文化評論人——專文推薦
伍元和╱台灣山徑古道協會理事長
呂忠翰╱世界公民兼探險家
陳德政╱作家
劉克襄╱作家
劉梓潔╱作家、編劇
鄭安睎╱國立台中教育大學區域與社會發展學系副教授——一致推薦(依姓氏筆畫排序)
|作者簡介|
吳懷晨
詩人,政大哲學博士,北藝大人文學院教授。出版散文《浪人之歌》、詩集《浪人吟》,至今仍是臺灣獨有的海洋衝浪文學。
近年則馳騁山林,尋訪近八十座百岳,眾多故道及舊時代遺址;足跡亦微涉美洲、歐洲PCT、AT等山徑步道。出版長篇史詩《神熵之島》,內容以臺灣山嶽與神話為端倪。
另有創作集及學術著作、譯作十餘種。獲年度好書獎、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金鼎獎、時報文學獎、哲學論文獎等。
|目錄|
輯一 島嶼的山與我
1 楔子:家
2 家,打包
3 童年的家屋
4 首夜
5 野孩子的溪
6 第三天
7 島,小小而多山
8 旱年
9 從天俯視群峰
10 暴雨
11 一片自由飛行的岩層
12 下山,恍若隔世
13 下山後一日
14 家,無名
輯二 關門歸來
15 楔子:火
16 六分所
17 鹿身
18 蜜月旅行
19 丹大溫泉
20 直上三千尺
21 關門主山
22 馬太鞍溪
23 負重歸鄉歌
24 螞蝗之境
25 歸途
輯三馬博橫斷
26 楔子:鹿角
27 原始靜謐的山屋
28 失溫的神像
29 細雨急行烏拉孟
輯四 神話之人
30 楔子:鹽
31 鄒族的博物學家
32 水獺消失了
33神話:真正的人
輯五 舊好茶:小米返鄉路
34 楔子:狗
35 掌勢之上的Rekai(魯凱)
36 不容攀越的北大武
輯六 不斷復返的五嶽一奇
37 楔子:石
38 時間垂掛北大武
39 玉山南峰
40 玉山東峰
41 排雲山莊
42 玉山主峰
43 玉山北峰
44 過量的南湖
45 變質岩系南湖諸群峰
46 奇萊獨攀
47 霧淞的奇萊
48 中央山脈第一高峰秀姑巒
49 圈谷雪的意志
50 夏日翠池
51 秋盛絢麗的雪山
52 自由和陽光都同在的雪山西稜
53 至高的山巒是從哪裡來的?永恆的圈谷
輯七 山水
54 楔子:水
55最後的獸徑
56山流入了大洋
57山水水山:臺灣
後記
|序|
讓我們一齊跳下懸崖!
——懷晨新書《島群峰:走進臺灣的心臟》小序
詹偉雄(文化評論人)
在高山之上,空氣銳利而純淨,危險始終在側,甚至連喜悅,也配著刀同行。——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引自本書頁二二四
讀完懷晨這本山海書寫的散文集,小有感慨。於是,我試著去手機的照片檔案裡,尋找一則一千多個日子前錄下的影片。
那是二○二一年的四月十三日,我和作家朋友陳德政出發去爬中央山脈南二段上的雲峰,第一天下午停駐在嘉明湖避難山屋的營地,跟管理員辦好報到手續後,慢步走向五、六十米外的營位,熙攘的人聲消失了,我跪在帳篷裡把蛋殼睡墊鋪好,把枕頭吹出鼓脹的形體拋入四人帳底深處,然後將睡袋從壓縮袋裡拉出,看著它慢慢吸飽空氣,接著把Evernew 的鈦鍋打開來,取出裡面的一小罐瓦斯與攻頂爐頭,盤腿在帳外的棧板上煮了一小勺的紅豆湯,然後望向被好幾朵雲包攏的對面山巒,一小口一小口啜飲。
突然間,眼前這沒有戲劇感的畫面卻吸引了我,我坐在棧板上目不轉睛地凝視它也許超過了三刻鐘之久,直到天光漸暗,我驚訝於自己這樣的執著,拿起手機,拍下了其中的三十一秒。
是的,從都市人的感官來看,那一刻是萬籟俱寂,但或許我那一刻早已不是都市人了,我聽到了千言萬語——有金翼白眉、酒紅朱雀的鳴叫,有細微的氣流揚起帳篷的襟角,有雲摩擦針葉林的聲音,有遠方水鹿或山羌的急促示警,有黃喉貂窸窸窣窣穿越矮箭竹,有落日餘光平移過每一根箭竹的葉尖……;視線內的雲層變化緩慢而幽微,僅有一架噴射客機在天際隱隱畫過,留下一道白線,不帶聲響。當下,我覺得我要記住這一刻,現在回頭檢查:手機上記錄的時間是下午五點整。
雲峰是我的第九十九座百岳,爬山於我沒有任何說嘴之處,同行者都知我身軀羸弱,上坡尤其氣喘吁吁,之所以走著走著走到這步,純粹是喜愛留在山裡,尤其是歡暢在高海拔世界的孤獨與寒冷中。這幾年的行腳記憶裡,驚險、慌亂與搏戰的畫面不少,但如今午這樣的留白與停頓卻是僅有。我也記得,在那一晚的入睡前不免自問:這麼平凡的一刻,為何能產生一種由衷的亢奮?
次日,我們拖到去看嘉明湖日出的山友都出發了,才出帳懶懶地用了早餐,往向陽山北峰行去。今日目的地是拉庫因溪底山屋,過了嘉明湖後再逕直往前,經過新康橫斷三叉路口後之字形陡下一千餘公尺,直到泊泊流轉的兩股小溪為止,如要登上雲峰,則度過山後溪澗得再一路陡上千餘公尺上南雙頭山,再走一長段路往左行,為了這座上次南二段縱走遇見狂風暴雨而不得不缺佚的百岳山峰,我們排了四天三夜的行程來應對它。今天步程的主要風景是迤邐在主稜線上的短箭竹草原,過了三叉山腰繞路的端點,雲峰與玉山群峰便聳立在眼前,右邊則是孤島一般的新康山,南雙頭則柔軟地像是顆饅頭,我在沿線心曠神怡地走著,慢慢明白了山間的平凡驚喜是怎麼一回事。
一年多前,我主編的臉譜meters 山岳文學書系出版了第二本書——美國「國家公園之父」約翰.繆爾(John Muir, 1838~1914)所著的《我的山間初夏》(My First Summer in the Sierra),這是根據繆爾在一八六九年於優勝美地山區兼職做一位高山牧羊人的隨身日記改編而來的一本書,遲至一九一一年才正式出版。從寫完到成書拖了四十年之久,之所以會如此,我認為這本書的「平凡性」會是主要原因,對十九世紀的美國閱讀社群而言,光走個幾十公里的路卻寫上十幾萬字,而且沒有戲劇轉折,這樣的文本未免叫人不耐,但到了下一個世紀,這本書卻被認為是自然寫作的高光之作,其轉折來自閱讀社群在世紀之交所經歷的教養革命——自然,不再是人類理性要去駕馭與操作的客體,自然其實是在「我們之中與之內」,更激進一點的看法是:自然是我們的大寫母親(Mother)。
對於繆爾來說,那一百天的徒步,每一天的遭遇都是「自然/Mother」對他說的千言萬語,每一個平凡的瞬間,都因自然和他體內的基因搭上了共感的銀線,而突然湧現宗教般的歡愉與神啟,我在嘉明湖避難山屋營地的那段凝視,是一樣地這般平靜卻也同樣地洶湧。
臺灣擁有東亞地帶極其特殊的自然地形,藉由大陸板塊錯動而於深海中驟然隆起的中央山脈,在不及一百公里的距離內便創造了○∼四○○○公尺的落差,山高谷深不說,這一擾動也孕育了四個氣候帶與高度生物多樣性的環境,居住在深山裡的原住民擁有自己的神話和哲學,時間也許長達七、八百年,但讓我納悶的是:為何除了日本佔領時期由鹿野忠雄寫出的《山、雲與蕃人》之外,臺灣的登山者為何沒有產出質與量皆能齊觀的山岳文學?
看了懷晨即將出版的新書,回想起我自身在山屋營地那一刻的神妙經驗,我有點把握地確信:登山者爬山太過追求功勳經歷,並沒有讓山真正地進入心中,或是主要原因。對一般人來說,爬山是一趟艱辛又危險的過程,對應著極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那自然得找出一個更強大的邏輯與社會應許來與之抗衡,於是「征服」(conquerance)這概念便連上平地世界裡的普世價值:「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攻克百岳可換來有朋的另眼相看、閒聊說嘴的談資或排資論輩的籌碼,登山者念茲在茲的仍是城市所在乎的優勝劣敗,是人與人在海平面的計較和競奪,海拔只是物理數字,沒有聖性寓於其中。
那不是繆爾所設想的,也不是懷晨所設想的,會這麼說,在於他們兩個人都能對一、兩公里短短的山中行止寫下一、兩萬字的長篇文章,如果山沒有走入他們的心中,登山者如何能說出千言萬語?「走入山裡即是回到家中(Going to the mountains is going home),」繆爾可是這麼說的,「地景在我內在藹藹如光微茫閃耀,」懷晨書裡(頁二一三)也這麼說。
懷晨是我百岳行旅的山友之一,而嘉明湖避難山屋更是諸多緣分的匯集地:二○一六年第一次要走南二段,在此地遇到大雨撤退,那是我初識他的開始,我們只知道他是詩人又是衝浪者,一樣是縱走的新手,確定撤退後,我們把接下來幾天的主食在山屋的小廚房裡大快朵頤地吃掉,然後把所餘的食材全部送給山屋廚師加菜,背著空蕩蕩的背包惆悵下山。再來就是二○二一年的九月,我要去爬嘉明湖避難山屋對面的布拉克桑山(海拔三〇二五,也就是五個月前與我對望、被雲包攏的山頭),完成我第一百座的百岳行旅,一眾親友來陪爬,懷晨也是其中一員,但這時懷晨已不是新手了,他的體能好得驚人,這時才知道他跟著好幾位古道老師爬山,履歷故事比我精彩多了。
要讓山走入心中,得要山先劃破你的肌膚,尋得它切入的開口,方才真正完成入山儀式,這是十九世紀英國山岳會提出「觸覺崇高」(Haptic Sublime)的宏旨,要認識山,不能僅止於遠觀的「視覺崇高」,而是要進入攀爬,讓各種大地肌理磨難登山者的身體,在痛與苦中取得昇華的狂喜。在臺灣,走山的人,小腿滿布刺柏與杜鵑枝條抓劈的血印一點也不奇怪;各種摔落、滑跤所導致的跌打損傷,痛覺似乎永不散去;淋了大雨,感覺死神正從你各個毛細孔一卡一卡地抽走熱能的失溫經驗,誰沒有過?但好像也正因此,我們的身體內開始一公分一毫釐似地長出了山的一部分,也開始一時片刻地,感覺自己能像山一樣思考。
而如果你更好奇,去了解這座大山在哪些人身上還發生了哪些啟迪,於是你便也進去了他們的遠古族群文化裡,懷晨在書裡寫的與布農、鄒、魯凱、阿美族的長老和原民青年的互動故事尤其好看,有別於我過往看過的類似書寫,他的紀錄精細翔實,比喻精確,在書中段落出現的位置恰如其分,顯然是帶著筆記一字一字記下,身為讀者,我們不僅有如置身現場,甚而目擊了歷史——譬如說魯凱族人邀酒共飲,他們會大聲喊出「ita lrevese」,你知道什麼意思嗎?是「您同我一起跳下懸崖?」的意思!(頁一六八)
身而為現代人,身上其實背負著許多使命,在那麼多研究現代性的西方學者中,法國早逝的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提出的「自我的技術」(technique of the self)這一概念很是吸引我,大意是:現代人應該隨時更新自我,把人生當作一件藝術品般,日新月異地來打造,然而創新的靈感從何而來?他的主張是:「自我的技術,(亦即)容許個人藉由自己的工具,或他人的幫助,對自身的身體、靈魂、思想、舉止或存有的方式,施以一定數量的操作,藉以轉變自身,達到某種幸福、純潔、智慧、完美,亦或不朽。」
繆爾寫完了他的日記,四十年後才出版,而遠在一百多年後、一萬餘公里之遙的臺灣,《我的山間初夏》也印刷了它的第三版,我欣喜有愈來愈多的讀者能欣賞他的文字而不覺得癡傻或者單調,因為這是時代轉變的徵候,而懷晨寫下厚厚的這一本《島群峰:走進臺灣的心臟》,既是他自身「自我的技術」之一環,也是讀者鍛造「身體、靈魂、思想、舉止或存有」的美好工具,更是臺灣山岳書寫的一塊里程碑。